亲历意大利全国“封城”:不再行贴面礼 问中国人在哪里买口罩_米兰_1

亲历意大利全国“封城”:不再行贴面礼 问中国人在哪里买口罩_米兰
原标题:亲历意大利全国“封城”:不再行贴面礼 问中国人在哪里买口罩 意大利“封锁”后中国7人抗疫专家组驰援:已超500医护感染“新冠” 摘要:当地时间3月8日凌晨,意大利政府发布紧急法令,除工作、健康原因及特殊状况,禁止出入伦巴第大区和其他14个省,暂停体育赛事,关闭学校、博物馆等场所。两天后,封闭措施扩展至全国。从米兰市长到酒吧和年轻人畅饮、吃披萨,到意大利全国城市封闭,在那里生活的中国留学生见证了疫情发展的全过程。意大利全国范围内实行的“封城”禁令,被媒体称为“封国”。 文丨陈怡含 编辑丨陶若谷 陈果果和杨晓很难想象,没有和家人一起经历的“封城”,会出现在脚下这片土地——但丁的故乡,文艺复兴发源地,一个热爱亲吻的国度。她们是在那里生活的中国女孩,陈果果在米兰,疫情最严重的伦巴第大区首府,杨晓在首都罗马。 意大利是欧盟最早宣布进入“全国卫生紧急状态”的国家,也早早限制了往来中国的直飞航线。最初的20余天,仅有3例输入性病例。 确诊患者人数迅速上涨发生在2月下旬。2月21日,意大利确诊病例增至20例,其中一名38岁的男性为该国第4例确诊患者。据当地媒体报道,他来自伦巴第,发病前先后参加了半程马拉松、足球赛、红十字会培训等诸多活动,行动轨迹覆盖10个城镇,影响人数预计不少于5万,被称为本土的“1号病人”。 截至3月13日,意大利累计已有15385例新冠肺炎患者,是除中国外感染人数最多的国家,死亡率超过6%。 3月7日,戴着口罩的行人经过罗马斗兽场。(图片来源:法新社) 医学杂志《柳叶刀》公布的“2019年全球医疗质量及可行性排名”中,意大利排在第9位;在另一份“全球健康安全指数”榜单上,在应对大流行病的综合评比中,意大利位列第31位,其中“监测疾病”、“跨境应对”等多个指数均为全球首位。但如今,这里的医疗系统已不堪重负。 一份来自意大利麻醉镇痛重症医学学会的公开文件显示,建议医院优先照顾康复机会最大的患者。根据近日当地媒体的报道,已有医院开始这样操作。 总理孔特在电视讲话中,呼吁民众改变习惯:“当前所有数据表明,留给意大利的时间不多了。……唯有所有人配合执行这些严厉的措施,才能战胜疫情。” 自1月底意大利首次出现确诊病例至今,陈果果和杨晓见证了疫情发展的全过程。那些随之而来的,或主动或被动的变化,也给她们对于工作、学业的计划增添了更多变数。 以下内容根据她们的口述整理: 陈果果,米兰理工大学学生,22岁,坐标米兰 “写着无接触配送,外卖小哥还是亲手递给了我” 3月8日知道“封城”的消息,我非常惊讶,之前觉得再怎么都不会把米兰封起来,哪怕伦巴第大区其他地方都封了,因为米兰可以说是意大利的经济中心。 接着就(在网上)看到前一晚米兰火车站的场景,很多人赶着末班车往南方跑。了解过武汉的情况,就会觉得这种逃离也是能够被理解的。我有个阿姨在佛罗伦萨,“封城”第二天,她还问我要不要去那边待一段时间,我想还是待在家里最安全。 米兰的“封城”不同于武汉,市内交通都是正常的,餐厅和酒吧也在照常营业。不少意大利人喜欢吃到一半出来抽烟,聚在一起聊天,“封城”后路过餐厅,还是有人聚在门口。 街上戴口罩的意大利人是一只手数的过来的,超市收银员也没有戴。 前几天我叫了披萨外卖,下单后收到邮件,标题写着“我们的配送现在是无接触的啦”,还配了一张图片:外卖小哥把披萨放在配送箱上,后退几步,让你自己去拿。结果他还是亲手把披萨递给了我,只是没有进门,而且他既没有戴口罩,也没有像图片上一样戴手套。 陈果果收到的外卖无接触配送宣传海报,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。(图片由受访者提供) 1月下旬,意大利还没有出现输入性病例的时候,我就在买口罩。我到意大利快4年了,在米兰理工大学读大四。上一次回国是去年暑假,没有经历国内的疫情。当时意大利的口罩已经比较缺了,线下几乎买不到——国内疫情扩大之后,华人一下子买了很多。 我在购物车里添加了些一次性口罩和FFP2口罩(与N95口罩标准类似)。过了两三天,欧洲几个国家陆续出现确诊病例,加上我支气管炎发作,就决定去下单。但之前的几个购买链接已经失效了,没买到,后来只找到工业级别的FFP2口罩。 之前没有马上下单,一是觉得欧洲不会爆发,二是有种不敢戴口罩出门的心理。这边根深蒂固的观念是,只有病人才戴口罩。我待了快4年,只见过一个花粉过敏很严重的朋友戴口罩。 疫情初期,有些开中餐厅的华人也骂留学生,说戴口罩很脑残,如果餐厅里有人戴口罩,意大利人不敢进去,会很影响生意。 1月24日欧洲出现输入性病例,我就开始紧张,因为欧盟各国之间流动比较自由,跟国内各省之间差不多。5天后,意大利有两名中国游客确诊,我了解到是从米兰入境的,就更加警惕了。意大利政府反应也比较迅速,1月31日就宣布进入“紧急状态”,把往来中国的直飞航班停掉了。 一开始(确诊)数据增长很慢,到2月20日只新增了一例,当时我想最终确诊人数也就几十吧,没想到“1号病人”出现后,很快就涨到了这个数。 那天是2月21日,我在电车上看到很多人浏览疫情新闻,身后还有一位意大利女士打电话问别人:现在哪里还能买到口罩? 第二天,我在火车站看到有意大利人戴了高防护级别的口罩,那时才感觉到自己不是个异类了。那天口罩的价格涨得特别离谱,朋友在亚马逊上搜索FFP2口罩,查到的价格是60-70欧元/10个,而我之前买的价格是20-30欧元/10个。 当时意大利政府还没有调整宣传导向。有个议员因戴口罩被其它议员攻击,在议会上怒摔话筒,这段视频在中国的网络上得到很多关注。当场另一位议员用中北部城市普拉托举例,那是意大利华人最多的地方,他说:“那里病例不多的话,为什么要担心整个意大利?” 直到3月4日,全国确诊3000多例,死亡人数也破100了,意大利政府才开始呼吁民众戴口罩,现在伦巴第大区的防疫宣传也把戴口罩加了上去。 但口罩更难买了。我的一个同班同学,也是中国留学生,她一个口罩都没有。后来我帮她在华人外卖软件“呱呱到家”上找到货源,是从英国进口的,每人限购20个,只有一两百个名额。现在买不到口罩的华人建了个群,有人会从一些东欧国家采购,比如捷克。 同一栋楼的意大利人还是没有戴口罩。这几天我在想,要不要拿出一盒放在楼道里,给老人和小孩用,尤其是一个独居的老奶奶,这几年一直蛮照顾我的,我很担心她会生病。 我在网上发帖,大家都说不要这样做,怕引来麻烦,妈妈也说先不要了。而且一盒口罩有50个,没有独立包装,我怕那样放着不干净,把口罩浪费了。 网课、医院、监狱 “1号病人”出现的第二天中午,我们学校在重点疫区的几个校区宣布停课,到了晚上9点多,伦巴第大区内的所有校区都停课了。学校网站都崩溃了,太多人去看停课的消息。 上周有10个专业试着上了网课,这周基本所有专业都开网课了。有天老师下播后,一位同学打开摄像头和大家说拜拜,我看到好几个人和他坐在一起上课,顿时有些无语,这样不就失去了网课的意义吗? 从确诊人数跳到四位数开始,我就在纠结要不要回国。最终选择留下,主要是担心在中途感染,而且机票很贵,平常只要3、4千块的航班,已经涨到9千、1万。有人想从米兰回国在海关被拦下,因为没有警察局开的证明。现在想要出境或跨区流动,必须去开证明,要有正当条件,比如常年跨境工作或者家里有丧事。 我屯的主食足够吃一两个月。一袋面包、一盒米、三分之二袋意大利面、两三袋速冻水饺,还有一些面条、方便面和螺蛳粉。蔬菜不好保鲜,国内“封城”时有人在网上分享保鲜的方法,我准备试一试。 现在我每天晚上会测一次血氧。之前看到有患者没有出现症状,但血氧会降低,最后病情突然恶化,我就买了一个血氧仪。 根据以往的就医体验,他们(指意大利的医疗系统)效率真的不高。有次我心脏不舒服,感觉快死掉了,凌晨3点叫了救护车,直到早上7点多才出医院,只做了两项检查——心电图和验血。中间遇到医生换班,前一批慢悠悠地等着下一批来,之后两批医生又聊了半个小时天。 最近有个视频在意大利传播很广,是南部城市那不勒斯的一个意大利男生拍的。他的姐姐疑似患新冠肺炎去世,他因为给姐姐做了人工呼吸,也有很大可能被感染。他姐姐是3月7日去世的,(视频里)遗体还躺在床上,他说之前联系了家庭医生,但对方并不在乎,没有来家里检查,又联系了所有能想到的部门,也没有得到有效回应。后来新闻说,给他和去世的姐姐做了核酸检测,都是阳性。 3月10日,意大利布雷西亚医院搭建的应急设施。(图片来源:美联社) 现在意大利的医疗系统负荷已经很重了。我家附近一家比较大的综合性医院已增设200张床位,前几天他们连线武汉的同济医院,询问怎么建隔离病房、医护人员怎么防护。这里医护人员的感染率也比较高,政府开始返聘退休的医生,还招募了没有毕业的护士。 意大利的老龄化程度很高,世界排名第二,仅次于日本。新冠肺炎死亡率这么高,我觉得和这个关系很大,疫情最严重的几个城镇,住的基本都是老人。(注:据意大利高等卫生研究院院长Silvio Brusaferro表示,死亡病例平均年龄为81岁,多数患者生前有其他疾病。) 我还有些担心社会稳定的问题。最近几个意大利监狱因为减少了囚犯家属的探视发生暴乱,甚至把狱警打伤了,还有囚犯死亡。全国封闭第二天,还有意大利人谣传坦克镇压,实际是这些坦克在撒丁岛演习后,开回原来的军事基地。 法国一家电视台做了恶搞意大利人的广告。厨师在取披萨时,因为咳嗽将一团恶心的、绿乎乎的东西吐在上面,广告语是:“为您呈献意大利新款比萨,它将在全球风靡。” 旁边有“新冠披萨”的字样,配色是意大利国旗的绿白红三色。这个视频激怒了意大利人,网上都在骂,外交部长也公开斥责法国。 就在我们说话的工夫,(患者)数据又更新了。斯洛尼亚、马耳他、奥地利都关掉了边境。如果途中能够保证安全,我还是想要回国。 警察在米兰东南部圣菲奥拉诺的“红色区域”检查站检查出行证件。(图片来源:英国天空新闻台) 杨晓,艺术研究生,26岁,坐标罗马 以为是歧视,结果问她“口罩在哪里买的?” 我来意大利已经6年多了,一边做奢侈品行业的工作,一边读艺术类的研究生。 罗马的奢侈品店防范意识比较超前,因为早期还是会接触到一些中国游客。Gucci是最早开始戴口罩的,大概在2月初,所有店员都戴,不仅仅是华人。后面陆续有一些公司会发口罩,但不强制戴,完全凭个人意愿。 两三周以前,意大利只有70多人确诊的时候,华人群体就有明显的危机感,不管是留学生群还是工作群,都每天盯着数据,说明天估计得多少多少人(确诊)了,每到第二天,总会比我们猜的多出一点点。 当时我就提出要休假,毕竟命还是最重要的。意大利同事们一定会觉得我小题大做,那段时间他们的心态非常好,觉得这只是普通流感,或者稍微比普通流感严重一点点,看到中国游客戴口罩,他们都很不理解。 还有人做出一些不友好的举动。有位中国同事和意大利同事交谈,对方故意说:“你刚刚在说什么?你戴着口罩我听不见!” 可其他人都能听见。之前还看到一段视频,三个中国留学生戴着口罩乘地铁,整个车厢只有他们,因为意大利人都躲到隔壁车厢去了。 哪怕在疫情爆发后,还是有相当多的当地人认为,健康的人戴口罩是在制造恐慌。有朋友在南部城市巴里上学,2月27日毕业典礼前,老师跟他说:“今天的毕业典礼你不要戴口罩进来,要是戴口罩的话,你就不要毕业了。” 3月上旬,有位在奢侈品店工作的中国朋友在Instagram上号召大家戴口罩,经理叫他删除,说会造成恐慌。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,意大利的确诊人数已经成为欧洲第一。公布的数据我不是很信任,因为不会严密排查每个确诊病人有过多少密切接触者,就算查到,没有症状也不会做核酸检测。前段时间意大利做过一次确诊数据的核减,把核酸结果阳性但没有症状的人都排除了,这不是光明正大地瞒报吗? 现在已经有医学学会建议要优先照顾康复机会最大的患者,也有医院在这样操作了。我一方面觉得残忍,一方面又觉得这是没有办法。前两天川大华西医院派了专家过来,大家看到消息后非常开心,群里都在说:“祖国终于来救我们了。” 我是2月初买的口罩。我住的居民区药房算多的,跑了好几家都没有,工作地在市中心,那里的药房直接在门口贴了“没有口罩”的告示。后来我托一个工作地很偏僻的朋友买了10个N95口罩,花了60欧元。 买到口罩之后,每次出门都会戴上,只有一次例外,那天是考试,要和老师面对面交流,那个老师还算是意大利人中防范意识比较强的,戴了口罩去学校,但开始考试后,他把口罩摘了下来,我也跟着摘了下来,不然感觉有点不尊重他。 直到现在,意大利政府在宣传戴口罩上还是态度比较暧昧的,他们主要是号召不要出门。可能是这边口罩确实不够,他们想留给那些最需要的人。但这也不是个好办法,感染的人会越来越多。 前两天出门,大概有30%的意大利人戴口罩了。朋友圈里有个中国女生在街上被几个意大利人拦下,她以为是来歧视她的,结果人家问:“你的口罩在哪里买的?” 还有个姐姐说,楼下看门的大爷买不到口罩,她给了大爷几个,大爷很感动,感觉都要哭了。 这两天看到消息说中国捐了10万个口罩,朋友还因此收到意大利同事的感谢短信,也可能是这些同事平时和中国人接触比较多吧。网络上还是有一部分人认为,病毒是从中国来的,这是你们应该做的。 杨晓收到的《自我声明》模板,外出购物须填写并随身携带,否则有被罚款206欧元的风险。(图片由受访者提供) “希望疫情尽快结束,让我按计划毕业” 之前想过罗马会封,但没想到这么快。 “封国”那天,白天我打电话给经常光顾的中国超市,说配送已经预约到下个月了。到了夜里11点多,朋友圈里有人发图,其他超市已经开始大排长龙。我一下子紧张起来,赶紧去敲室友的房门,叫她一起下楼采购。 附近的超市果然也在排队,我前面大概有二三十个人,后来队伍越来越长,有小一百号人了。超市门口有工作人员负责限流,一次只放14个。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进去,那时鸡蛋、面粉、面包都已经被扫空,肉类只剩下意大利人不吃的猪蹄和内脏,我们买了几盒,还买了很多意大利面和蔬菜水果。从超市出来已经夜里两点。 2月下旬,意大利本土的“1号病人”出现后, 超市的消毒用品货架被一扫而空。(图片由受访者提供) 有3个流浪汉常年睡在超市旁边,我不确定他们知不知道现在有新冠病毒这回事,因为他们没有手机,他们可能觉得超市在大减价,所以大家都在排队。或者知道有疫情,但没有什么钱去保护自己,所以很“淡定”地在睡觉。 我觉得“封国”最大的影响就是让意大利人紧张起来,意识到新冠肺炎不仅是普通流感那么简单。前两天意大利《共和报》在社交网站上转发了一个米兰护士的自述,说每天都很累,六七个小时不能换工作服,大家不要白费了她们的辛苦,能待在家里就待在家里。帖子评论很多,当时已经有1905条了,而这个账号的其他内容,一般只有七八十条评论。 最近几天,同学们都乖乖待在家里,不像刚放假的时候,当天晚上就有人去蹦迪。3月10日有个朋友毕业,他们学校取消了拨穗和握手的环节,老师和学生都隔着一米远,也没有人再行贴面礼。附近餐厅的客人少了许多,健身房也关门了。罗马的很多著名景点,比如斗兽场、歌剧院,都已经关闭,意甲联赛也推迟了。 家人很想让我回国,大概在意大利出现百位确诊病人的时候,他们就开始问。最终我还是决定不回去了,因为我的永久居留(证件)还没有下来,回国的话,再想回来就麻烦了。 本来我是打算今年7月毕业的,看现在这个情况应该是不行了。我们是差4个学分的时候就可以申请毕业,我去年年底就提交了申请,2月是最后两门课的考试,但我因为疫情没有去考。 后来学校也停课了,先是停到3月15日,前两天又延长到4月10日,目前还没有开网课的计划。做毕业论文要和老师讨论,偏偏我那个论文老师只接受当面交流,不接受线上交流,所以只能等学校恢复正常运转。 我们每年有三个时段可以毕业,7月赶不上就要推迟到10月,甚至可能推迟到明年3月。希望疫情尽快结束,让我按计划毕业。 (文中人物为化名)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